本报记者 彭训文
马来西亚华人教师郭宗华。 (受访者供图)
近年来，随着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深入推进，中国高校出海步伐加快。由于华侨华人聚集，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等东南亚国家成为中国高校出海的集中区域。
作为中国高校“走出去”的先行者，10年前，厦门大学马来西亚分校迎来首批新生，来自20多国的教师、学者先后加盟。马来西亚华人教师郭宗华就是其中一位。这名厦门大学历史学博士，他的求学、学术生涯与中华历史文化紧密联系，在中马两国“切水不断”的情谊中讲述着文明交流互鉴的故事。
“对中华文化的热爱在耳濡目染中形成”
高中历史教师用学生易于理解的方式传输知识，培养了他对历史学科的兴趣
郭宗华出生于马来西亚一个华人家庭，祖籍是福建省泉州市永春县。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他的爷爷下南洋讨生活，在马六甲定居。他的父亲在马六甲出生长大，自己则成长于柔佛州新山市。
“我从小就生活在中文的语言氛围中，对中华文化的热爱在耳濡目染中形成。”郭宗华说，他的爷爷、爸爸讲闽南话，妈妈是客家人，他们都会讲普通话。此外，由于能收看到新加坡的中文电视节目，很多新山人会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我小时候跟邻居家小孩子玩，基本上都说普通话”。
读完小学后，中文能力突出的郭宗华顺利考入当地有名的华文独立中学——宽柔中学。在高中阶段，他遇到了一名对他影响深远的历史老师。这名老师平时兼任训导处的工作，由于事务繁多，一周只上一次课，但教学效果很好。
“他上课基本不用课本，但讲得头头是道。”郭宗华举例说，讲到欧洲文艺复兴时，他会抛出相当多的问题让学生思考，像文艺复兴为什么会产生于意大利。“他解释说，因为当时意大利很多商人通过从事中西方贸易致富，想要住富丽堂皇的屋子，于是开始有了建筑师的需求；因为需要在家里布置一些摆设品，又有了雕刻师、画家等方面需求，当地文化气息就慢慢培养起来了。他擅长用学生易于理解的方式传输知识，给人很多启发，培养了我对历史学科的兴趣。”
高三时，郭宗华参加华文独立中学的高中统考，其中历史学科拿到了全马来西亚前十名的好成绩，并被台湾大学历史系录取。
大学毕业后，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他申请到新加坡邻里中学担任中文教师，并工作了7年多。郭宗华说：“学校学生有的来自中国，有的父母来自马来西亚，有的是本地孩子。我和孩子们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教学时光。”
一个传说故事如何被建构为“历史”，并成了当地人的共同记忆
“汉丽宝”故事反映了宋代、明代等时期，中国与东南亚政权的友好交往
随着妹妹读完大学、开始工作，家里负担减轻。郭宗华燃起继续深造的念头，并毅然辞职。他顺利获得攻读浙江大学历史系硕士研究生的机会，进行中国史研究；毕业后，他在厦门大学攻读博士，继续深造。
刚开始时，郭宗华没有找到合适的研究方向。作为一名初出茅庐的外国留学生，他发现多数中国史的课题都已经被中国学者研究过了。正在迷茫之际，导师一番话提醒了他：“研究要扬长避短，做自己比较擅长的东西”。“我立刻想到，自己的优势在于会说马来语，能看懂马来文的文献，就选择了中马关系、中外交流史的课题。”他说。
由于爷爷、爸爸都长期在马六甲生活，郭宗华对当地民俗十分熟悉。他记起小时候在马六甲老家找到一本1968年出版的马来西亚小学历史课本，这是他大伯上小学时用的书，他拿回家阅读，其中一页讲到一个“中国公主汉丽宝远嫁马六甲”的传说故事，让他印象深刻。后来，他还几次到访当地三宝山脚下的汉丽宝井。然而在中国的史料中，却没有与之相关的记载。
这一现象引起了郭宗华的兴趣。从硕士到博士，他对这一现象进行了深入研究，还前往印尼巴厘岛、雅加达、井里汶、三宝垄等地考察，发现在东南亚地区存在许多类似的传说或故事。“这些故事大多讲述某个来自中国的‘公主’，嫁给了东南亚某地区历史上或传说中的某个君王，这些故事或曾出现于当地史书文献中，或广泛流传于民间；有些在当地留下历史遗迹，有些被改编成各种版本，成了当地人的共同记忆”。
经过广泛调研、实地走访和查询资料，郭宗华终于基本弄清了这些传说是如何被建构为“历史”的：从宋代开始，很多中国商人到东南亚做生意。当地人对中国人的印象很好，也喜欢跟中国人联姻。有些中国商人或移民将自己与当地妇女生下的女儿嫁给了当地政权的君王。
至于为什么大部分的“中国公主”故事会出现在印尼、马来半岛一带，则与马来语有关。在古马来语中，“putri”一词原意是公主，也可以是姑娘、女子、女儿，因此中国公主也可以指中国女子、中国女儿。这些故事在口耳相传与文字记述的过程中，很可能被误读为“中国公主”；一些作者再将故事情节稍微改编，使之与“公主”身份相称，各种版本的“中国公主”故事就诞生了。
“这些故事反映了宋代、明代等时期，中国与东南亚政权的友好交往，也印证了中国人移民东南亚的历史悠久，中国移民和东南亚人民相互通婚十分普遍，并促进了华人与当地人民的友好交往和文化交融。”郭宗华说。
“能在家乡研究中国历史，特别是中国和东南亚友好交往史，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回到家乡加入厦门大学马来西亚分校中文系，研究中国历史和马来西亚华人历史文化
博士毕业后，郭宗华回到家乡，加入厦门大学马来西亚分校中文系，主要教授中国古代史、华侨华人专题课、中国历史导论等课程。他说：“能在家乡研究中国历史，特别是中国和东南亚友好交往史，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在郭宗华看来，历史学是一个与时俱进的学科，要时刻关注学者们的研究成果。谈及历史教学，他表示：“教授历史不应局限于课本内容，还要结合最新的考古内容，用史料与出土文物，更加完整真实地向学生呈现历史原貌。”
随着中国开放的大门越开越大，历史古装改编剧、仙侠剧等流行文化进入东南亚，《王者荣耀》《黑神话·悟空》等游戏也深受学生欢迎。
郭宗华在课程中，喜欢将流行文化与历史结合起来。比如讲到楚汉相争时，他用《王者荣耀》中的韩信、张良的照片讲解，并鼓励学生们用不同方式诠释历史。
课堂之外，郭宗华和学生积极参与马来西亚华人历史文化研究。
位于吉隆坡的广东义山(华人公墓)，建于1895年，长眠着吉隆坡开埠先贤叶亚来等历史人物，并建有“雪兰莪华侨机工回国抗战殉难纪念碑”“二战人民蒙难纪念碑暨和平公园”等历史遗迹。目前，他和学生正忙着整理广东义山档案。
“义山见证着华人对马来西亚国家发展的巨大贡献，捍卫义山就是捍卫华人的历史文化。”郭宗华说，他将整理好义山的历史档案，让更多人了解马来西亚华人在此拼搏奋斗、代际传承的故事，促进中华文化、华人历史文化与马来文化的交流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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